她不知道水稻
播放 4337 董成刚 一泓 19:09
她不知道水稻 - 悦读FM
今天八月十六了。昨天是中秋。冰轮挂天幕,月光华华。现在的天空微微阴着,有点迷蒙。中庭地白树栖鸦,冷露无声湿桂花。今夜月明人尽望,不知秋思落谁家。 

列车冒出的烟在白白大大的月亮下分成两段,斜斜地朝北方移动。车轮在铁轨与铁轨间轻轻的叩击之后畅然地滚过,留下一段非常有节奏的“咔嚓”、“咔嚓”,单纯地进发并且扩散开来,规律的振动荡起“农夫山泉”的圈晕,迂回,迂回。附近充满了不时的干咳。极不舒服的、有规律的干咳声飘荡在车厢里,仿佛秋风中的落叶。月光照耀在永恒的长无尽头的铁轨上,闪动着刺人眼睛的反光。铁轨时而转弯,去向远方,时而归附前来。外面的山在不知疲倦地朝后跑。我弄不清这下面的土地现在属于哪个省份。火车、白烟、圆月、黯蓝的夜空、反光的铁轨,好似一幅色彩对比强烈的版画,意境有点凄清。我忽然想起了二泉映月,却忘记了阿炳——那个她一提起来很熟又不敬重的老前辈的本名。 
她就坐在我旁边,和我一起,由北向南。 

她的脸贴在凉凉的车窗上,从外面看肯定扭曲得变了形。那双调二胡的小手互相揉搓着,似乎是在抓理谁的秀发。我感到江南水乡的清水味道在淡淡的弥漫。 
 
在这样一个秋天的夜晚,孤寂滋养的回家的盼想在心头聚了又散,浪迹天涯的游子不肯抬头再看哪怕一眼一个背负了所有的自我,装载着不走寻常路的理念,为了明天去寻找答案,别无长物、前程茫茫的高中学生。月弯为了月圆。 
 
“喂,我坐里边。”一个迷蒙的声音传来。我没有抬头看,抱起书包站出来,让过这个说话的女生,自己坐在外边想继续睡。可是车一发动,摇散了我的睡意。我有些赌气,人在刚醒的时候有一段你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的时间,看来是不假。至少让我看看这个霸道的把我赶到外边的女孩。我使劲扭着脖子去看她。可她好像没我这个人,伸伸胳膊,趴在小桌上睡了。 

昨天在车站我第一次碰见她。水做的江南氛围中生长的女孩出现在这典型的北国之城的中秋,使我长久地瞩目和构想人世的沧桑。她只是一个人呢。她的眼睛很好看,江南女孩嘛。灵动的两泓秋水如天上月亮旁边的两点星星,一眨一眨,朦胧中透着温暖。她的目光并不回避,双眼盯着我,突然笑了。我只好就此停止,移开视线,而她的笑脸在我的眼里扑啦啦涂满了空间。月亮下的长长树影在地上摇呀摇。好久我回过脸还她一个笑。她低下了头,伸出小手抓了抓刚好没过脖子的头发。 
大约两个小时后,她才醒过来,叉着手指在脸上揉。我发现她的脸白里透红,全是江南的水雾。 

我产生了好奇,放缓了声调搭讪:“你去哪里?” 

“我到南京,回家。你去上海吧。” 

我说是。她微微地点点头。 

“你是在北方上学?” 

她又点点头:“上艺术学校。”头发松散开,淡黄色,挡住了她的脸、她的眼。 

“学什么呀?”“二胡。”“那,那你肯定知道二泉映月了。”“知道阿炳,我不喜欢二胡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太难理解,太难记准节拍,太难听。” 

她又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。 
 
我沉默,只有沉默。我听着侧耳那微小的声音“咔嚓”、“咔嚓”。我不想说二胡不好听,我费力地想阿炳的本名。 

我看得见一只鸟落在白雪很厚的地上,它长着一身漆黑的羽毛。因为它的眼睛是瞎的,所以它看不见鲜明的对比。但这也毫不妨碍它与外界的相通:战火纷飞,生灵涂炭,冻饿打骂,流浪街头,苟活性命,飘泊无依。手上的弦发出心里的声音,那声音是一轮明月朗照万千山水,那声音是一眼清泉映照万里云天,那声音是生活里残废的身体和精神中高傲的悲怆。苦难化作泉水叮叮咚咚,不作休息地永远流淌。 
 
“我上完小学就到北方的城市上艺校。嗯,四年了,也快毕业了。”“毕业后在哪里工作啊?”“工作?嗯,不知道,嗯,也许在剧院。”她的目光投向外面。很多的大树小树长小满了山坡。附近一些青黄色块浑然而过,我的直觉告诉我那是水稻。“那里是什么?”她的眼睛还是默然,“麦子么?”她微笑着转头来说。脸很美,天似乎睛了许多,月亮悬在了我心头。我笑,“麦子才种。我想是水稻。”“我也没见过水稻。我见过麦子。我不知道水稻。”说最后一句时她笑。 
   
手腕上表内的秒针一点一点跳动,单调。心想让它出点花样,慢一会儿再快一会儿,它仍是我行我素,单调,执着。一年前我趴在实验室里观察焰色反应的诡秘,现在面前是一身江南柔水味道的女孩和北方逆风吹拂长大的眼睛。没有异样吗?她不知道水稻,她手中有听她摆布的二胡。她不知道高中,不懂什么数理化,她知道麦子和剧院;以及羽泉又出了新专辑,她喜欢,但里面好像没有二胡的陪伴。我想你的心肯定像一块石头。但我猜不准,会不会金石为开去领略一个被感动的人间烟火,会不会金石为开去探望一下被冷落的红尘之外?

你,江南的女孩,一株水仙,你的根须在石头里若隐若现,素白的花朵在脱俗欲仙。你见过麦子,但是你知道麦子结穗之前,历经寒彻骨髓的苦难吗?你法褐色眼中的褶皱可全是岁月的起伏啊!你可厌烦了沧桑吗?你不喜欢阿炳,可你的眼中全是阿炳:游离于大千世界的寒冷黑暗,在星空间存在。只有二胡能做他的使者,拉动琴弦,天明或天黑、光明或黑暗,感知世上的亮度变化。他感悟,他释然,他坠落,他吸食大烟,他摔碎了他的二胡,他摸索在街头。举世名曲《二泉映月》是他阿炳的作品。 
   
不知什么时候我睡着了,又被自己的骨头硌醒了。中秋节和圆月已经被列车抛在了日历后面。车窗外万物生机盎然,大片的鸟群,起起落落在茂盛的小树丛里。山秀气了,江南了,很多的温柔平地里悄然生长。我发现她的脸很红,像薄薄白云后的红太阳。我奇怪。照原样趴下时我才明白,随着车的晃动我睡着时一下一下地碰到她的身体。我直起身来,我该怎么做?她正看着我。说对不起?傻呀,她不会躲开开玩笑么。?说愿意陪你一起走在流浪的路上直到天也老地也荒?耳边的呼吸声依然很重。我记起她的学校管理很严,不允许出校门,一年回家两次,以及她带笑说班里只有两个男生。南京,华灯初放,人影晃动,霓虹粼粼,富足和美丽。不知道水稻,不喜欢阿炳,装满世界的眼眸……所有的一切都浮上来,生活的缤纷如同落花,时间的过分在于迂回,盼望与现实的矛盾,在于那个叫将来的东西,未知、茫茫然。 

她要出去。我立即起身让路,她甩甩头发走向车尾。我想告诉她洗手间朝这边走近,但没说出来。她一路婀娜,洒下清香冷色万千。好长时间。回来时她的脸又如初那般白里透红。她非常安然地朝我笑了一下,蜷缩得很朝里,伸出很有骨感的胳膊做了一个动作。我傻想她是想二胡了。 

她很年轻,十七岁,她的眼中有太多的我一个浪迹天涯的游子所敬畏的东西,也许这是因为二胡,因为音乐,因为艺术。她生长在南京以南的水乡。她没见过水稻,见过了北方那种经历冬天风寒才可结果的麦子。我想这是因为生活是一个咒语,大明咒或魔咒,规律在不规律中体现,不执着是一种执着,体味的是点点滴滴的心中感动,像一颗投入冬天湖中的小石头激起层层的水纹。 

她说:“走了。”我说“再见。”我不习惯说“走了”。我看清她娇小的身体,看不见她的眼睛了。朝霞好美丽,燃烧着岁月的梦。我不否认她有追求,我不敢说她有比“剧院”更好的宿地。 

她的眼中全是纯真的笑,像明净的天空。眸子一动,一排大雁飞过,我坐长江头可以数那南飞的大雁。大雁去后天底下依旧苍凉。她的眼睛又是从前的茫然和无畏。君住长江头,我住长江尾。 

我继续坐在那里。南京离上海还老远的。铁轨的声音“咔嚓”、“咔嚓”依然有序。我看一眼陪我天南地北的背包,它依然很惬意地轻晃身子。我不知道它从哪里来,我不知道我将带它向何处去,亮白的铁轨,依旧无言的延绵向空白的远方。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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