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台
播放 5330 许冬林 那杉 8:05
戏台 - 悦读FM
杨振宁故里合肥三河镇,有个古朴雅致又庄重凛然的花戏楼,其实就是一座楼阁式的大戏台。
 
我去的时候,那戏台上正演《孟姜女哭长城》。身着湖蓝色戏服的演员,在薄暮的风里群袂飘飞,那唱词自喉咙里宛转流出,仿佛也落花似的被她缓缓抛洒在风里。一个前朝旧代女子的情之凄切与生之苍凉,都在那悠悠飘远的声线里了。
 
历史是沙滩上垒起的沙堡,一个又一个孩子在垒,又被一阵又一阵的海浪吞没。多少人和事,都已经烟消云逝,只有戏还在。唱本一代一代传,唱戏的最后也会化作一撮尘埃,只有戏台还在。难怪,在民间,戏台被称作“万年台”。
 
是万年台啊,台上,是千万年不变的吹拉弹唱,不变的悲欢离合。
 
去西塘古镇旅游,也见到一座戏台,是建在水上的戏台。盖了墨灰色小瓦的三间房子,正中间的一间延伸突出成戏台,上面飞檐翘起如孔雀开屏一样娴静美丽。戏台前两侧是两长串红色的灯笼,戏台的布景是白色底子上盛开一大簇红的粉的牡丹。
 
我站在戏台对面,隔水看它,想着这牡丹作背景的戏台上,曾经演过多少场浮华绮丽的才子佳人戏。是的,西塘的戏台上只适合演温柔缠绵,演才子佳人,对着戏台下缓缓流逝的流水,对着水上的看戏人,对着隔岸的行人……这里如此清幽僻静如同世外,哪里适合演烽火硝烟?演肝肠寸断的蒙冤死别与壮士暮老志未酬?
 
至于那两侧的厢房里,想必一间是演员们在那里拭粉换妆,一盆盆还残留着胭脂香的洗妆水就那样被就势泼进台下的河水里,跟寻常女子的洗衣淘米水一道,流到远方去;而另一间厢房里,一对璧人正手捧唱本在那里对词,弄丝的在调弦,弄竹的在试音……
 
鲁迅在小说《社戏》里也写到看戏,是一群八九十岁的乡下孩子伴一个城里来的小少爷,晚上划了船去看社戏。也是在水上看的,或站或坐在船头,咿咿呀呀看不懂,只看了一场热闹。鲁迅两次写了那戏台,一次是来时远望,一次是去时回望。来时戏台模糊在远处的月夜中,让人疑心是画上见过的仙境在这里出现了;去时戏台飘渺得像是仙山楼阁,满被红霞罩着了。在一个孩子眼里,戏台如此遥远神秘而美丽,它不属于人间,它是另一个世界里的神仙在灯光与乐声里悄悄掀动了一下裙子,让你看见,却看不真切。
 
有人一辈子在戏台上,不肯下来,不肯卸妆醒来。电影《霸王别姬》里,张国荣演的陈蝶衣爱着张丰毅演的段晓楼,陈蝶衣和段晓楼两个男人都是戏子,在台上,却一个是美人虞姬,一个是英雄霸王。戏完了,霸王还原成了段晓楼,他要取青楼女子菊仙为妻,过实实在在的人间小男女都在过的日子。可是虞姬还没有妥帖地下来,他还活在戏台上,还是一个女人,还在爱着晓楼。只能是悲剧了。我们在台下,替戏子垂泪。
 
我们垂泪,以为自己是在看戏。看别人的戏。其实我们也在戏台上,尘世是你我的戏台。我们的唱本里,也许没有才子佳人,没有烽火硝烟,有的只是粗线条的生老病死,和缺少美感的细节。我们的戏台,没有灯光与乐声来撑开场面,它单薄幽暗得像一件陈年的旧手帕子,皱巴巴的被剥开来,上面污渍点染一朵褪色的红莲。是的,我们也在粗陋的戏台上,却不自知。
 
一个深秋的夜晚,出门散步,路过一个戏台,上面灯火通明,正在唱地方戏庐剧。一袭青衣的贤惠娘子刚被休,她立在戏台中央正一句一泪地唱,二胡的苍凉乐音低低压在女声里,戏台下,也是一片唏嘘,每一颗眸子底下似乎都漾着泪光……
 
人世处处,是戏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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