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是你
播放 11050 张怡微 冬青 6:30
原来是你 - 悦读FM
台湾的美多呈现于画面,现实生活却被隆隆呼啸的机车声淹没,反倒是不那么安宁。尤其是在城市中,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,就是这座岛屿最为常见的市声。
 
自行车在台湾反倒不流行,要提到“环岛”时,才能为人所注目。在安平海头有一条漂亮的自行车公路,许多年轻人如电影中的单车骑士,朝气蓬勃,明媚穿梭。车道旁是湖,底下却是一间很本土的卡拉OK房,老年人不知疲惫地演绎着自己的歌厅秀。台语歌唱尽风霜,或许这世界上有些歌,仿佛从诞生的那一天起,就没有年轻过。带着迷惘、沧桑,亦有日日往来间马不停蹄的离情。
 
三两只不怕人的狗,会站在自行车道上逡巡,从清晨到日暮,不知疲累。在台湾,到处都是这样有闲的狗,似要比碌碌的人类更懂得自己要怎样度过每一天的晨昏。总有地方可去,总有地方所来,总有可靠的伴儿。令人艳羡。
 
穿梭,是超越人固定思维程式之外的。往北可达台北更北,往南则去到台南之南。沿途的草丛中,往往能见到一只狗,或两只面面相觑的形容。但倏的一瞬间,就会窜出五只、十只狗头,浩浩荡荡行进在自行车道上,怪吓人的。我见到一只落单的老黑狗,于是目送他直至一户民居前。他恐怕是在流浪的,因为没有家,却也没有什么野心,日日落拓却循规蹈矩着,有可靠的三餐一宿。阿嫲对他说的话,让人十分惊讶。她没有说“吃饭唷”、“饿了么”、“囡囡宝贝”、“小黑”、“嘿”之类的寒暄。也许到底是不亲,但这不亲中间又夹杂着无可替代的熟悉,她说:“你来啦……”
 
我很惊讶这样的表述。听起来那么温暖,远远超过我与那个妇人心灵上的距离。
 
想起曾经看完纵贯线演唱会后的王安忆曾说,台湾人的语言真是十分动人的。歌者在台上说:“我一直都想知道,一直以来听我歌声的人是谁,今天我知道了,原来,是你们。”
 
善用“你”、“你们”……不知是不是这座美丽岛屿上生活的人们看待人生、看待世界的眼光。总之,这温厚平淡的你我之称,总会在不经意间令人有莫名的感动。“你来啦……”那或许是超越语言之外的,人与世界的勾连。说不上爱,也没有痴缠的牵挂。看到了就是看到了,来了就是时刻的准备,走了也不知道何时相见。
 
相逢却因此而变得更加疏淡柔情。有熟知,又保留陌生。若有人在异乡的时地,在静谧的夜晚,柔柔地对我说这样的话,我大约是会有冲动想要哭一哭的。所以,也但愿那黑色的“流浪汉”听得懂,但愿他一直来一直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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