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子的故乡
播放 8798 周立文 文涛 23: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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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说我要去看海子。妻子面色凝重地说,还是不要去吧。
多少次到合肥,我从没去看过他,这次一定要去!我坚定地说。
都快20年了,你去会引起海子家人伤心的,她说。
对于我决意要做的事情,妻子很少反对,但这一次,在动身前往合肥之前,她前后三次极力劝阻我;她有些忧郁,又有些恐慌,好像自己的丈夫即将经历一个不测事件,或者进行一次神秘之旅,面对未知的前路。
只有妻子知道我是什么人。1989年,就在海子自杀两个月后的一个凌晨,妻子(那时是未婚妻)骑车穿过令人惊心的街道,来到我所住的那个被称作“五楼半”的地方。看见我竟然躺在床上呼呼大睡,她惊喜交集地流下了眼泪。她绝没有想到,以自己男友的性格,会与那个重大事件离得那么远。
――我以为你肯定会在那里……
――我应该在那里,但我太累了!
――那么大的声响你都没听见?
――听见什么?发生什么了?
…………
 
当年在北大,有一群学生在写诗,后来成名的有海子、骆一禾、老木和西川,我们都是1979年入学,属于所谓的“新三届”。
在这几个人里面,我和老木接触最多。在毕业前一年,系学生会的那间办公室,即32号楼429房间,成了我们俩的栖身之所。我和老木、胡春华、李德等同学,还靠系里拨给的300元钱,在那里办出了中文系的第一份刊物《启明星》(这份非正式出版物和另一份文学刊物《未名湖》,至今仍在办着)。
老木喜欢串宿舍,他趿拉着拖鞋,走到哪里都说诗,没完没了。他还练气功,几乎练得走火入魔。有一次,我患了重感冒,高烧刚退下,老木便来了。他约我出去喝酒,说酒能治感冒。我跟在他后面,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上秋风阵阵的海淀大街,顿时全身冰冷。我们找到一家小酒馆,里面没几个吃客。你想吃什么?老木问。我回答,榨菜。――你两天没吃饭了,得补补!――那就再要一碗面条。
那顿饭还点了什么菜,两人喝了多少白酒,我已经记不清了,但却记住了一首诗。在返回校园的路上,老木搂着我的肩膀,背出了自己的新作:
太阳跌碎了
一地金黄
大街上飘过
一个长着金发的姑娘
这是大学期间老木最得意的作品,它的意像我也很喜欢。我曾经向老木提意见,说这首诗总共只有20来个字,却出现了两个“金”字,应该换掉一个。老木答应了,但在下一次背诵的时候,他依然背出两个“金”字。老木后来发表的诗作不多,但他主编的上下册的《新浪潮诗选》,却影响很大,被美国哥伦比亚大学选为中文教材。
骆一禾也和我同班,他为人文静、谦和、寡言。他总是随身携带着一个小本子,小本子就像他本人的身材那样瘦长,上面用女性般秀气的字工整地抄录着他的作品。那个本子我借过来好几次,每次都能在上面读到他的新作。毕业后,他和另一个同学一起被分配到《十月》杂志当编辑。有一次在北大校园见到他,他向我约稿,但那时我对自己的作品很不自信,一直没给他寄。骆一禾的诗写的不比海子差,他的诗歌评论写得更好,他是海子诗歌最早的诠释者。
一禾去世时,几乎所有在京的同学都参加了他的追悼会。当晚几个同学聚在一起,只是猛喝酒,谁也不说话。烂醉如泥之后,几个同学相互拥抱着,大哭到天明。
那时还没有海子,只有查海生。查海生和我都来自皖省,自然是同乡带他来玩的。那是大二的时候,我只有19岁,查海生比我还要小3岁;他生就一张圆圆脸,个子不高,一双眼睛灵慧而又敏锐。当时聊了什么,我一点儿都回忆不起来了,好像他深为选择了法律专业而后悔,他像当时的大多数文科学生一样,对中文系、对文学创作充满了艳羡之情。后来我们在教室、图书馆和食堂等地方时而碰见,说一两句话便匆匆分手,也很少谈论诗歌。大学毕业后,听说他分到了中国政法大学;然后这所大学搬到了昌平,然后海子就死了……
1989年3月底,我的同事、诗人刘希全告诉我:你们北大的那个海子在山海关卧轨自杀了!死时身边带了4本书:《新旧约全书》、《瓦尔登湖》、《孤筏重洋》和《康拉德小说选》,还有一张字条,上面写着: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。
北大的那几位诗人,海子、骆一禾和稍后一些的戈麦都死了:骆一禾是发脑溢血病死的;戈麦身坠石块,自沉于清华园内的一条小河。老木先是去了法国,前几年听说他回到老家江西萍乡,然后便不知其踪。
他们的结局让我妻子感到惊心。她害怕诗人,害怕北大人,而命运的双刃剑偏偏让她选择了一个写诗的北大人。
有一句关于北大人的评价:或者升得更高,或者彻底坠落;或者成就自己,或者毁掉自己。
海子就是这样。
 
一场清晨的大雨突降合肥,把我堵在一间网吧里。我收看完邮件,因为无法出门,便接着看海子。网上有无数关于海子神话的文章。
雨止之后,老友松苗开车带我去怀宁。车驶上了大雾蒙蒙的合界高速。路边的树木半清半黄,收割后的稻田里遍布着参差不齐的稻茬。松苗是怀宁人,自然是乡情满怀,他像点数珍珠般的点数着家乡的名人:邓石如、陈独秀、杨振宁、邓稼先――
“还有海子!”我接过了他的话。
“海子到底是什么人,值得你这么远跑来看他。”松苗以前对海子一无所知。
“到那里你就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车至桐城县境,大雾突然散去,阳光撒向道路和田野,尚未收割的稻子像隐藏的黄金,突然发散出耀眼的光芒。“天晴了,海子知道你来了!你不迷信不行!”松苗高兴地说。
在离查湾不到1公里的地方,有两个孩子站在路边招手拦车。路边的房子就是他们的家,乌黑的屋顶,青砖的墙,门敞开着。问两个孩子去哪里,回答说去查湾外婆家。
“查湾?那你知道海子吗?”
“怎么不知道!我还会背他的诗呢。”高个子的女孩说着便背了起来:
从明天起,做一个幸福的人
喂马,劈柴,周游世界
从明天起,关心粮食和蔬菜
我有一所房子,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
他们是姐弟俩,高个子的姐姐叫叶琴,矮个子的弟弟叫叶帅。叶琴在海子的母校高河中学读初二。叶琴告诉我们,有好多人来看海子,尤其是到清明节的时候,经常有人在他的墓前痛哭失声。叶琴还说,海子的诗,已经入选了高中语文课本。
 
查湾,这个美丽的村庄,它以贫穷的生活和诗意的山水养育了海子。查湾,让一个赤子魂牵梦系,最终他还是回归到这里。
村庄,在五谷丰盛的村庄,我安顿下来
我顺手摸到的东西越少越好!
珍惜黄昏的村庄,珍惜雨水的村庄
万里无云如同我永恒的的悲伤
三个孩子(还有叶琴的一个同学)带着我们踩着泥泞和衰草走到村后。村后有一片小丘陵,到处乱草离离,新栽的柏树粗不盈尺;丘陵环抱着两口山塘,满塘的荷经过秋风的催逼,已然呈露出黑枯的景象。旁边的菜畦里,却生长着鲜嫩的蔬菜,有白菜和芥菜。
海子,这个精神的漫游者,这个神性的诗人,静坐在丘陵东北角向阳的土坡上,凝视着池塘和自己的村庄。他已经十六次见证了春来春去,荷开荷败。
那些细小的野花哪里去了?那守护野花秘密的手掌飘向了何方?
海子墓朴素,大方,一条黄龙盘在墓碑的顶端,墓身正面有两个小龛,海子从西藏背回来的那两块玛尼石,被他父亲镶嵌在右边的佛龛里,那两块石头重约20公斤。父亲深知那是海子的深爱之物,便把它留在墓上陪伴海子。
海子墓初修时无碑,1994年以海子年幼的侄儿、侄女的名义立了这块碑。
按照当地的风俗,自杀是不吉利的。村民们很难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不远千里,来查湾祭奠、缅怀一个自杀的人。为此,海子的母亲承受着巨大的压力。
这座坟墓和这个村庄,让人感到格格不入。
两口山塘之间有一道堰坝,踏过堰坝,穿过几丛青竹,便进入了村子。步行不到10分钟,便看见一所房子,匾额上书写着:海子故居。
海子的母亲正在接电话,看见我们来了,匆匆把话说完,挂了电话上前来迎接。不一会儿,海子的父亲查振全也走了进来。海子有一个慈祥而又有见地的母亲,他曾在一首诗中表达了对母亲的深情:
村庄里住着母亲和儿子
儿子静静地长大
母亲静静地注视
这位母亲出身于地主家庭,读过16年的私塾,有文化,常读书报,儿时的海子无疑受到了她潜移默化的影响。她一共生了6个孩子,两个女儿早夭。1988年7月,海子在青海的德令哈写下了他的名篇《日记》,表达了对姐姐的深切怀念:
今夜青稞只属于她自己
一切都在长大
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 空空
姐姐,今夜我不关心人类,我只想你
海子还有三个弟弟,其中一个在安庆大学开了家海子书店。
海子的母亲说,家里原来的房子很简陋,这所房子是新盖的。――房子共3大间,宽敞,明亮,但家里东西很少。
在这所房子里,诗人海子无所不在。正对门的条案上,摆放着海子的遗照,就是常见的那一张:披肩的长发,满脸满腮的胡须;他虽然笑得灿烂,但只要细看,就能从他的双眸中看出一丝忧伤来。右边的墙上,贴满了海子从童年到临终前的照片。
左手的房间里,横竖放着两张展柜,里面摆满了海子诗集的各种版本,有20余种。叶琴从展柜里搬出了那本最厚的、由著名诗人西川主编的《海子诗全编》,要求我朗读。我翻到全书的第一首诗《亚洲铜》,高声朗读起来:
亚洲铜,亚洲铜
祖父死在这里,父亲死在这里,我也将死在这里
你是唯一的一块埋人的地方
 
亚洲铜,亚洲铜
爱怀疑和爱飞翔的是鸟,淹没一切的是海水
你的主人却是青草,住在自己细小的腰上,守住野花的手掌和秘密……
海子的父亲站在旁边,当我背到一半的时候,看见他眼里噙着泪花,但泪水始终没有流淌下来。这个一直以儿子为自豪的父亲,时间已经让他习惯了坚强和忍耐。
展柜上还有两本留言簿,都已经写满了,有的人还把自己的肖像留在了簿子上。前来看望海子的多为大学生,有北大、复旦和南开的,更多的来自省内高校。叶琴把笔递给我,说道,你一定得写!我接过笔,右手不住地颤抖,想了半天不知该写什么,最后只留下了4个大字:海子不朽!
即将离开海子家时,海子的母亲才知道我是海子的校友和同乡,她紧紧地拉着我的手,好像儿子又回到了她的身边。她一再挽留我们吃中午饭,并为家里没有菜而抱歉。我们怕她太麻烦,还是告辞了。两位70多岁的老人把我们送到路边,依依不舍,直到我们走出了很远,回头一看,他们仍在那里站着。
我们也向叶琴告别。这个15岁(正是海子考上北大的年岁)的女孩,崇拜海子,而且也在学着写诗。
 
怀宁离合肥180公里,离安徽旧省会安庆30公里。安庆,这座长江边的古城,给海子留下了解不开的情结。
怀宁县城刚刚从石牌镇搬迁到离查湾很近的高河镇,新修的马路宽阔,笔直,有陈独秀大道、杨振宁大道、邓稼先大道;在文化广场上,我们还看见了邓石如、邓稼先的铜像和《孔雀东南飞》诗碑。
在县城开车转了一圈,我还是觉得少了什么……
在回合肥的路上,天又阴下来。我开着车。从不读诗,也是第一次知道海子的松苗,在幽暗的光线下,捧着从海子书店买来的《海子的诗》,一首一首地朗读着。
春天,十个海子全部复活
在光明的景色中
嘲笑这一个野蛮而悲伤的海子
你这么长久地沉睡究竟是为了什么?
 
春天,十个海子低低地怒吼
围着你和我跳舞,唱歌
扯乱你的黑发,骑上你飞奔而去,尘土飞扬
你被劈开的疼痛在大地弥漫……
车轮下,是海子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路。他15岁时走出怀宁,走出安庆,25岁又返回故乡。
我知道在那整整的10年里,他究竟走出了多远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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