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场雨就回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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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场雨就回家 - 悦读FM
1
 
奶奶种的花朵,每天开在刚刚吃完晚饭的时候。吃完晚饭,我就蹲在我家的院子里看它,那鲜艳的紫色喇叭,在暮光里像是说话。奶奶管它叫坐锅子花,意思是坐完锅就开花。看着看着,我的腿就麻了,奶奶喊我进屋看动画片。
我好像很多年没见到奶奶了,奶奶从我懂事起就开始得糖尿病。她先是迅速地瘦了下来,然后就是吃好多好多的药。我看着她拿出一个大大的木盒子,里面分成一个一个的小格,每个小格里放着不同的药,爷爷拿着笔记本,在旁边对照着数,这个取三颗,那个取两颗。再后来,奶奶和我打扑克,就看不清上面的字了,因为糖尿病会并发白内障。再后来,她会撩起裤脚,让我看,往上面按一个坑,会弹不起来,一直陷着。“吓人不?”奶奶笑着问我。我知道,这是奶奶的肾已经出了问题了。
中秋节到了,我在屋里吃一个月饼,奶奶走了过来说,真没良心,都不知道给奶奶掰一块儿。我说,您糖尿病,崩吃啦。但我看到奶奶不甘的眼神。第二天,我又开始吃月饼,我想了想,走到奶奶那儿,我说,你要吃一点吗?奶奶说,没良心,知道我有糖尿病还来馋我。
外面的雨哗啦啦地下着,我从外面疯玩儿回来了。旁边的奶奶睡不着,我也睡不着,我还想玩儿。我走到客厅,看电子钟,上面写着气温有28度。奶奶说,快睡觉吧,睡不着的话,白毛子精就来抓你了。我说,你骗人,当我还长不大呐。后来,我就真的困了,我不知道奶奶后来睡着了没有。
那一觉醒来,我似乎就高中了。这句话的意思是,奶奶昨天好像都还睡在我的身边。
 
2
 
我在作文课上边写边哭。同桌杨小毛扒拉过我的本子一看,也跟着哭:“你奶奶去世了?我奶奶也是糖尿病。”我一个巴掌打到她大腿上:“谁说我奶奶没了,我只是一直住宿,不能老去看她。”
“你奶奶用打胰岛素的不?”
“嗯,那种特别短的,好像有五毫米那么短的小针头,在家打就行。”
“没错。那,吃爱西特不?我奶奶刚开始吃,但是看了说明书也不知是管什么的。”
“碳片儿啊。帮助吸收药物的。”
我和杨小毛从普通的同学友谊上升成了革命友谊,这种上升是里程碑式的,是伟大的,我们有了共同对付的敌人,糖尿病!
每次讨论到奶奶,我和杨小毛就你一声我一声的叹气,这个场景在我们后桌的眼中极其诡异。她说你们俩以前不是成天吵架呢吗,怎么,又成哀怨范儿的了?杨小毛回答她,你这个小孩子,不懂我们大人的事儿!
我去杨小毛家吃晚饭,她的爸爸妈妈特别好,他们说,你不想家吗?我摇摇头,咬着牙说不想。我回家太浪费时间了,还要打电话订班车票,回去需要一个多钟头,回来又一个钟头。一般,都是我的爸爸妈妈过来看望我。杨小毛的爸爸妈妈说我是个省心的好孩子,杨小毛就指着我笑,她说,你们是不知道啊,她在体育课帮全班女生伪造班主任病假签名,把老师气死了!后来杨小毛的爸爸骑着摩托车把我带回学校,晚风在旁边呜呜吹,他爸爸大声喊着说,杨小毛不爱学习,你要多教教她。我也怕风刮得声音听不到,说,好。
我跟奶奶打电话,我说,我有个同学叫杨小毛,她的奶奶也有糖尿病。奶奶听不大清楚,她就说,啊?啊?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啊。我就回答,好的啊!
 
3
 
大家都认为杨小毛是我的死对头。曾经,我课间想去卫生间,她坐在靠外面的座位上睡觉,死都不起来,我就不得不钻桌子出去;她上课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,她不会,我就在旁边小着声儿,故意把最明显的错误答案提示给她,然后等着老师对她无奈地训话;她上课让我帮忙传纸条我就团起来撕掉;我吃午饭在食堂排队她就故意加塞儿。
我说,杨小毛,你是故意的还是怎么着?
杨小毛说,我故意的,跟你一样。
全人类都不知道我和杨小毛为什么总是对着干。但是我们却因为奶奶成为了死党。我开始时不时扒拉过来她的本子看:“啧啧,写得真对不起观众,快拿去我的参考一下。”
我教杨小毛把所有的错题都圈出来,专门做一个错题本抄下来;我教杨小毛英语的音标,这样就不用每个单词都问我怎么念;体育课考试,我帮杨小毛数仰卧起坐,她做一个我就数三个,及格!
杨小毛给我写明信片,从我们学校门口寄出去,又寄到我们班:“杨小毛和唐格格,要好好听课,厚补A班级,永远不放过!一首打油诗,愿鼓励你——毛泽东。”
我们真的都到厚补A班了,这是全校最好的班。只不过她是理科,我是文科。我从我们班门口往斜对过儿他们班看一眼,就能看到杨小毛正在老实听课。到了下课,她还跑过来埋怨我,我往你那边看的时候你都不看看我!
我们还是一起上厕所。
我跟杨小毛说,我真羡慕你,不用住宿。杨小毛说,我爸爸说,等人越长越大,就不怎么想家了。
可我还是平均两个星期哭一次。我们宿舍的女生都是。上了高二后,功课就更忙了,妈妈来看我的时候带来好多零食,爸爸也老是找着出差的机会过来,大课间的时候看我一眼。可我想奶奶。
 
4
 
后来,我的奶奶开始做透析了。我回家看望她。看到一个很粗很粗的管子,一头连着机器,一头连着奶奶的身体。他们说,那个东西能帮助奶奶过滤掉血液里不好的东西,但是,也会过滤掉好的东西。奶奶很难受。但是如果不透析,奶奶就更难受了。
我们家人坐在一边,有说有笑的。我在膝盖上放着历史书,但是却看着管子里流动着红彤彤的血液,可怖,但是也有说不出来的漂亮。我心里想着,这样的液体啊,你要让奶奶少难受一点才好。
杨小毛的奶奶也开始做透析了。她抱着我哭。我说,没什么的啊,听说我家邻居的亲戚也在做透析,做完了能直接下地种菜呢!
杨小毛的功课越来越好,她的脑子特别好使,在理科班已经成年级前十了。我呢,是文科班的年期第七。
我和杨小毛坐在操场上讨论前程。杨小毛说想当法医,解剖尸体什么的,好刺激,不过她家里人肯定不同意,一个女孩子应该文文静静的。我说我从小都想学中文,不过我爸爸说了,越是爱什么,就越不能学那门学科,否则条条框框的东西一出来,就把那份爱束缚了。我俩想啊想,直到落日的光芒从黄变红,晚自习的铃声快响了,我说,杨小毛你去学生物吧,祖国的花鸟鱼虫就靠你来提携了。杨小毛说你去学经济吧,半文半理,你的思想就不会死板板的。
我说,哎,我好想和你吵架啊,就跟高一刚入学时候似的。
她一个拳头砸过来,那有什么好想念的,神经病。
我们给学校的心理老师写匿名信,两封,说我们的压力好大,快被功课逼疯了,尤其是我的同桌,学习特别好,我实在是受不了。心理老师给我们回信,放在传达室,她说,人一生所遇到的压力中,学习是最小最好解决的那个。因为你学不会可以问老师。等到长大后,很多问题你都不知道问谁。要幸福起来啊。
嗯,要幸福起来。我和杨小毛鼓足干劲儿学习,单纯的,脑子里放不下别的东西了。
 
5
 
我小时候也学习不好。奶奶不认字,却认真地听我念课文:高高的大雁往南飞去了,一会儿排成人字形,一会儿排成一字形。奶奶说,是“一会儿”,不是一、会、儿,这会和儿不能分开读。我嘲笑奶奶没文化,奶奶低头想想,难道真的是她错了?
奶奶帮我削铅笔,我的铅笔削得是全班最漂亮的。有天下午,我数了数,发现少了一根,就报告老师去了,我说我要查班上同学的铅笔,准是有人偷了。老师问,你能认出来?我能!我很快从同学的铅笔盒里找到了,奶奶给我的铅笔做了记号,中华俩字的下面,削了一块漆下来呢!
杨小毛的奶奶去世了。那时候,我们快高考了。但是,她的成绩稳定着。她跟我说,在这个关键的时候,她不能想别的,要把自己当成机器,就只管学习。我好心疼,我跟杨小毛说,你哭一下呗,杨小毛说,她大学要去远远的地方念书,去远一点的地方念书,更有利于以后找工作。
我没想那么多。我摊开书本,捂住耳朵默背。耳朵里却只有一个声音。奶奶,奶奶不要走。
据说奶奶现在睡觉都要开着灯,她害怕,怕她自己睡着睡着突然就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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