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植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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种植记 - 悦读FM
小时候家里的院子有一块空地,不大不小,四四方方,正好适合种点什么。于是每个季节,母亲都会把这块地翻新,春天种辣椒和南瓜,秋天种萝卜和白菜,偶尔还会不抱希望地撒上一些西瓜籽和葵花籽。往往这些机缘巧合下的事物,成为这块土地里最意外的收获。
 
夏天过去一半,最热的时候,向日葵已经高过每一个人了。母亲每天都会去那块地里浇水,轻轻敲一敲藤蔓上大小不一的三个西瓜,因为仅仅只有三个,于是显得尤其珍贵,必须保证它们足够熟又还没有熟透的时候,才能摘下来。有一天,母亲从地里捧回来一个西瓜,青翠的色泽,墨绿的纹路,不大,看上去像一颗珍宝。母亲小心翼翼地捧着,像捧着一个十月怀胎的孩子,生怕摔下去。还没有冰箱的村庄,村口老樟树下井里装盛着最冰凉的水,母亲叫我去打一桶来,把西瓜浸泡在里面,我蹲在水桶边,耐心地等待,半个小时以后西瓜就会变得和水一样冰冷。西瓜被母亲用一把每天都会磨一遍的菜刀从最合适的位置打开。按照母亲的经验,往往一个好的西瓜在被打开的时候,总会发出“嘭”的爆裂声,清脆,好听,令人欢愉,但这个西瓜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西瓜是淡红色的瓤,籽是白色,扁扁的,一点也不饱满。显然,这个西瓜还没有熟透。母亲每天和这块地里的事物打交道,对它们比对任何人还要了解,她知道它们什么时候需要洒水,什么时候需要施肥,什么时候需要除虫,当然,也知道这三个西瓜熟没熟。
 
这一天,是我的生日,西瓜被母亲特意摘来当做一个小小的礼物和庆祝仪式。只是那时候我还幼稚,不能体会。
 
母亲还将那块地划出一个角来,让我亲自来种上我想种的植物。我在当时,并不懂得母亲的用意,只会跟着母亲除去多余的草,从山坡和田间挖来各种不知名字的植物,只觉得好看,也埋下过几颗荔枝和苹果的核,那分别是南方和北方的植物结出的果,对我而言,已经算见过的稀奇事物。因此,我总想不服输地在这块小小的土地里,也种出点稀奇来。这期间,做过一些伟大的梦,梦到我的那块地,终于冒出一棵巨大的树,枝叶探出院墙,春天结桃李,夏天结西瓜,秋天结橘子,冬天结樱桃,还有一切我想要的,应有尽有。
 
只是一年过去,那块地依然静静悄悄,始终没有叶芽破土而出。
 
后来,因为父母搬去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做点小生意,房子连同那块地被荒废了几年。第五年的时候,母亲终于决心搬回去,把到处结满蛛网的房子重新收拾一遍,刷一遍洁白石灰,拔去从田地山峦一直长到墙角和门口的草。终于闲暇的时候,母亲发现连那块地里也长满了艾蒿,像一片荒野,茂盛得有些过头,以至于有些悲凄。
 
这五年间,母亲过得不好不坏,生活并没有因为每天忙碌的小生意而得到改善,反而一度陷入困境。母亲终于被时间驯服了,脾气比以前更平和了,不会像以前一样肆无忌惮地大声笑和大声哭了,更加愿意整天躲在凉爽的屋檐下,在距离冬天还很遥远的季节里织一件厚厚的毛衣,或者一粒一粒地筛选下个季节准备种下的种子。一年四季,母亲能够预见的,也就只剩下这些关于吃穿的事了。
 
那块地被母亲重新翻新以后,一切似乎又像回到几年前的模样,甚至更早的时候。回到过去,算是一种返璞归真,但对这个时代而言,并不是什么好事,只能说明,这个时代,在倒着行走。对于湖南人,必须种上的肯定要有辣椒,所有的菜都少不了它,然后还要有丝瓜和冬瓜,再来一小块蔊菜和小白菜会更好。但这些似乎统统都可以在城市的菜市场买到,甚至更多其他的反季节蔬菜瓜果,见过的,和从未见过的。
 
母亲的能力,显得越来越小。
 
那一年暑假从北方的学校回来,我突然发现母亲老了,老得让我有些难以接受。母亲在那块不大不小的地里摘菜,黄昏的时候,她眼花得有些看不清,打着昏暗的手电筒,照亮一小块地方。蔬菜被她照顾得不错。已经不像小时候了,很少遇见萤火虫,但那天傍晚菜地里却突然腾升起一只萤火虫来,一闪一闪,从手电筒的光线里飞离出来,慢慢地向上腾升,像某种力量一样,最后缓缓降落在屋檐的瓦片上,和月光一起,照亮整个寂然黑夜,以及心情黯淡的我。
 
晚上吃到第一口母亲夹过来的菜,突然想哭。菜是简单的辣椒炒苦瓜,所以很辣,又很苦。我在外地的几年,都不曾吃到过这种地地道道的辣椒了,辛重呛人,但却能满足味觉,在所有菜市场都买不到,也只有家里种了这种辣椒,每日浇水,每日施肥,才能吃得到这种独特的味道。
 
我一直将自己当成一个孩子,单纯,稚嫩,任性,甚至自私。我还没有告诉母亲,我在遥远的北方,经历了一段意外的感情。之所以是意外,就像那块地,原本你以为土地一样的生活里只有寻常的辣椒和南瓜,却突然冒出一棵幼小的橘子树苗,在将来的某一天长大,枝叶繁茂,开清淡的花,结少量的果。我自以为是个不错的感情农夫,专一,用心,细致,但缺乏去虫的药剂,对面那棵爬满虫子的感情之树,还是束手无策。
 
我只会培养感情,不会维护感情。
 
可能是小时候的经历,在北方的时候,我还保持着种一些植物的习惯。宿舍的窗台被我摆满了各种植被,当然,死是意外而又经常的事。一直到我毕业还活得好好的,是一盆芦荟和一盆仙人球。芦荟经常被我揪下一段叶子来敷脸上冒出来的青春痘,但是这对它毫无影响,几天之后,它又迅速地长出新的叶子来。而仙人球呢,我永远都记不起上一次给它浇水是在什么时候,非洲沙漠的血统使它几乎不需要水。仙人球是你亲手送的,路上走着走着就能在地摊上看到有卖,廉价,但却顽强,正如你说,就如我们之间的感情。
 
我觉得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的比喻了。只是后来仙人球长大到比拳头还大,生了许多小的仙人球,而我们已经没有在一起了。仙人球和感情一样,最容易伤到人。毕业的时候,除了最偏爱的书,我只带走了那盆芦荟,相比扎人的仙人球,我更喜欢至少可以治愈脸上青春痘的芦荟。而那盆仙人球呢,被我偷偷种在了校园里的某个鲜少有人路过的角落里,也只有鲜少有人路过,它才不容易伤到人。

偶尔的暴雨天,我还会莫名其妙地担心那盆被我种下的仙人球,担心它会不会不适应下雨天没有遮掩的室外,担心它会不会被人恶意摧毁,担心我所担心的不过只是多余。我之所以还会担心,不过是对那段真真实实付出过的感情,仍然放不下。
但我知道我总会放下。
 
那一天,母亲在电话里面说,院子里那块地老了,没用了,施再多肥料,也长不出东西来了,就连杂草,也不怎么长了。父亲已经开始在构思那块地了,他计划将它微微凸出的身体推平,变成平整的水泥院子,这样整个院子看上去都会干净整洁一些了。
 
不知道为什么,那一刻我很想回家,看一眼即将老去的父亲母亲,和那块即将消失的地。那块地里曾经长出过太多事物,包括梦想。那个炎热夏天里尚且没有成熟的西瓜,被还很年轻的母亲心灵手巧地切成均匀的一小块一小块半圆形,很好看,每一口咬下去,我都很仔细,生怕很快吃完。西瓜不甜,生涩,但却依然冰凉解渴,散发着清新的气味,那种隐隐约约的气味,成为童年里最好的记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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