迟到的情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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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
有点忧伤,还好,就蛋那么大。

莫小果放下老杨打来的电话,心情如是说。

老杨,是莫小果对老友的昵称。其实他们都不老。

刚上大学,成为朋友那会儿,莫小果就这么喊老杨,老杨就特舒服地答应着,一声声老杨叫着,就成了大哥,感情也自然依赖。

很奇怪。他们从来都没跟对方谈过恋爱,只是关系一直很好。

2

军训时候自我介绍,别人都说:“叫什么名字,来自哪里?”莫小果说的却是,“我有男朋友了”。

后来,大家都见着那男孩了,叫贺一行,白白净净,很乖的样子。只是可惜了,大学也没读上,还好家里有点钱,上了个民办。

老杨在听说莫小果因为高三恋爱,本可以考上名牌大学的尖子生,竟然和自己成了同学,就一直想找莫小果交流一下。

他说:“我高三一年,每天收一封情书,可我一次都没理会,一直等到高考结束了才答应”。

就是这样,学习很一般的老杨,算是咬着牙考上了本科。写信的女生自然落了榜。

莫小果是不理解老杨的,她觉得那么理智的恋爱,根本就不是爱。

在他们成为朋友后,老杨也跟贺一行成了哥们。有时,贺一行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怎么,会不见莫小果,而是把带来的东西托老杨转交。

莫小果看着袋子里的名牌衣服,不由自主地会当着老杨的面大哭一场。老杨是通过别人的谈论才知道那些衣服是名牌。

莫小果爱哭,老杨则学会了安慰。大意总是先铺垫“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”,然后主要表达:不要为一个将来可能跟自己根本没关系的人伤心。

但莫小果是个骨子里浪漫的女生,她说,爱就要纵情。她和贺一行的学校,在城市的两端,不远,十五站公交车。中途还可以下车,去一家好吃的包子铺,吃上一个肉包子。

那时,有部电影叫《周渔的火车》,莫小果看后真的是心有戚戚焉。

贺一行不是一个热情奔放的人,他似乎并不喜欢大鸣大放的感情。因此,莫小果每周末雷打不动的出现,成了他很大的负担,而从小在优越家境中长大的他,蚊子咬一口的负担,都处理不了。可是他又不善“伤害”别人,因为女生眼泪一流,好难收场。

贺一行请老杨喝酒,他的心思,老杨当然懂。好事儿的老杨,答应劝服莫小果尽量待在自己学校里,可能他真是喝多了,根本没分析出这要求着实有点荒谬。

但答应了的事情得做到,信守承诺是当大哥的本分。老杨请莫小果学校东门喝酒,说完了任务,最后总结说,“你呀,太幼稚,根本不懂男人的心思,我今天就借着酒,立下一个承诺:以后你谈恋爱的事儿,我替你把关了。”

人家都是为了圆一个谎,编出更多谎,老杨是为了完成一个承诺,许下了另一个承诺。

莫小果听了老杨的话,待在学校里等着贺一行来找她,不来没关系,晚上通个电话再睡觉就好。

电话里,贺一行会很烦地讲,学校里有几个女生追他。当然贺一行也保证,他对其他的女生没兴趣。只是他跟莫小果打着打着电话,人早就睡着。

老杨在别人的恋爱关系里充当军师这事儿,连他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。旁人也怀疑,他对莫小果总是有男女之情的吧?老杨从没正视过这个问题。他当时焦虑的是如何守住那个秘密——那就是,贺一行其实已经喜欢了同校的一个追求者。

贺一行恨不得老杨揭发自己。但老杨觉得背叛这事儿对莫小果有点残忍,所以说不出口。他希望莫小果自己主动放弃。

岂料,莫小果是个倔强而讲义气的女人,她在自己学校这边,毫不犹豫地拒绝其他追求者,还傻傻地跟老杨研究如何能跟贺一行天长地久。

虽然有义气傍身,莫小果对贺一行的不满,其实与日俱增。打电话也没什么说的,见面了也没什么说的,高中的时候,喜欢贺一行的内敛忧郁。真相处时间长了,才发现,很多时候,忧郁气真是个闷屁,呛得人心烦。

也许,换个角度说,她一味的坚持,其实早就没了对手。好像完全是为了老杨坚持下去一样。

故事拖下去的走向当然很狗血。贺一行的新女友打将上来,宣誓主权。

要强的莫小果竟也上演了一哭二闹三上吊,最悲壮的方式是跳楼,好在学校里,不管是教学楼还是宿舍楼,楼顶都被封锁了,给不想死的人很多的台阶下。

对付分手的那些日子里,莫小果喝醉很多次,每次都是老杨把她背回宿舍。

从校外饭馆到宿舍的路程里,老杨一直在重复那句话,“以后你找的男人,一定要我先审核。”

莫小果会哭着捶着他的背说,“你不还跟他做哥们吗?”

老杨会笑说,“当哥们和当你男人,能一个标准吗?你脑袋什么时候能发育健全?”

莫小果闹着要停下来看星星,放下之后,定会吐个满地污秽。老杨怕被保安抓个现行,挽起莫小果一路大跑。

其实,也许当喝醉变成习惯,莫小果也不知道,这习惯是对贺一行的不舍,还是为了让老杨对自己心疼?

总之,要是脑袋没发育好,连自己也无法猜透自己的想法啊。

夏天过去,秋天来了,秋天过去,入冬的时候,莫小果已经康复。这时,老杨身边却多了一个妖艳女生。

莫小果心说,你对女人的品味也够糟的,也需要我来把关吧?但她没说出口,她自觉退到同学应该遥望的角度,不想,却迎来了迷途知返的前男友贺一行。

荷尔蒙旺盛的年纪,友情从来让步于所谓爱情。直到妖艳女生被人用好车接走,给老杨戴了绿帽子。贺一行被现女友以死相逼领了回去。

莫小果约老杨喝酒,想让老杨醉一回。结果老杨不喝,他死要面子地说,“不管到什么时候,是我照顾你,不是你照顾我”。他还顿悟道,“你以后跟男人喝酒啊,也要经过我允许。”

换了以前,莫小果早就揶揄回去,这次她没有,她第一次感受到一股子真正的踏实,就是那种有个人那么那么担心你。

明白了这份心,莫小果按捺不住。她在宿舍里精心打扮,筹谋着一场浩大的告白。本就长大得很美的她,因害羞更生几分妩媚。她拨了电话,告诉老杨,来东门饭馆,见她新男友。

几个小时后,莫小果一人坐在饭馆里,想象着老杨来了之后,得知他自己就是那个男朋友,会是什么表情?

等待的每分每秒,都伴着心跳。各种能想的剧情都想个遍,能说出口的台词也默背了几遍。想得饥肠辘辘,想得排山倒海。老杨电话不接,人也没来。

莫小果鼓足了百分之百的勇气,一针下去,瘪得彻底。

失魂的莫小果走在平时醉酒的路上,想着老杨背着自己的情景,心都要碎了。不想此时,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钻进耳朵,循声望去,竟是喝醉的老杨,在舍友的搀扶下嘟嘟囔囔。

莫小果冲过去把他抢进怀里,扶着他往宿舍走。这不长的一路,老杨的酒话里诉的都是对她的衷肠

莫小果心里真的美,“原来,他不去赴约,自己喝闷酒,是不愿意我跟别人在一起。”

可万万没想到,第二天酒醒之后的老杨什么都没说,就像外星人消除了昨晚的记忆。这样生硬的忘记,让本来敢爱敢恨的莫小果也蒙了,所有想说的话和满心的欢喜,竟也没了合适的语境。

大学临毕业前,老杨和莫小果也跟风学人家考研。正赶上,那时有个喜欢老杨的女生,每天一早排队去教室给他们占位子。可是他们却不常出现。不知道,那个女生每天看着两空位,心怀何种感想?喜欢的食物链里,有些人始终学不会弱肉强食。

空着自习位子的两人,通常都是在看电影。

莫小果最喜欢浪漫轻喜爱情片,老杨总是忧愁地望着她说,“你这么傻,以后可怎么办啊。”

莫小果不以为然,“不是有你把关吗?”

转眼毕业了,老杨命还不错,去了上海一个好单位。自从工作有着落之后,他整个人也好像找到了奔向新生活的无尽动力。而另一面,看男人不准的莫小果,找工作也如没头苍蝇。也许是莫小果敏感了,在老杨眼里,她就像没穿对季节的衣服,不难看,却不知冷暖。

行李打包了,火车开动了。

老杨走的时候,莫小果还在学校周围徘徊。她没去送他,她假装在忙,她说反正不久就会见面。

老杨电话说:“回头我赚了工资寄给你。”

莫小果说:“我找到男人,给你把关。”

3

毕业后,莫小果进了一家半死不活的公司。工资不多,活也不多,同事不怎么优秀,好像把她也变得更不优秀。不敢去上海。

余暇时间里,她会把追求者的照片,发给老杨去相面,在嬉笑调侃中,两个人各自飘零。

后来,调侃多了,就像被诅咒了一样,再也没人追。

寂寞了两年,莫小果破戒喝醉,跟了一个韩国同事。

老杨在遥远的城市闻之,心焦如焚。他说,“这怎么靠谱呢,你对他了解多少,他会一直留在中国么?他家里都有什么人……算了,我还是过去看看吧。”

老杨周末赶来,三人吃了饭后,就走了。把关的结果是不满意。老杨说:“他就是跟你玩一玩。”

莫小果听后,吃吃笑,也不语。

几个月后,莫小果和韩国男友南下去玩,途经老杨的城市,又吃了一次饭。

趁莫小果去卫生间的时候,韩国男跟老杨说:“我过几个月就要回国了。”

老杨说:“带着她一起走吗?”

韩国男说:“我也不知道”。

老杨起身挥了他一拳。人是没打着,场面有点难看。

回来的莫小果挽着男友,哭着骂老杨:“你打他干什么,你有什么资格打他,他是混蛋,你呢?别的男人你都看不上,那你要我吗?你娶我吧,你也不娶我,你干吗要对我好?”

莫小果的嚎啕大哭,引来天空的一场磅礴大雨。那个夜晚,三个人,一个都没睡着。

一年后,因为其他同学的事儿,老杨和莫小果又联系上。

韩国人回国后,莫小果经历了几次短暂的相亲恋爱,只是,至少有两回,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就冷淡了,连到底哪里被嫌弃了,也没搞清楚。

老杨听着电话里莫小果的自我调侃,许久不言语。

莫小果:“不说我了,说说你吧,有什么新闻可以当笑话聊聊?”

老杨半天回答道:“我相亲成功,要结婚了。”

微微愣了一下的莫小果,声音突然变高了,“是吗?真好呀,你真厉害,相亲成了,佩服佩服,我怎么就不行呢,我相了多少个啊,会员费都没少花,可能就还是你说的,我看男人的眼光太差了,估计就是好人在我眼前晃,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好男人。人家长得眼睛是眼睛,我长得眼睛就是个玻璃球。完蛋了,完蛋了,我就一辈子当尼姑吧,不对,干吗怨人家尼姑啊……”

莫小果的话匣子一开,暴露了她一泻千里的忧伤。

老杨没再说 “你找的男人,我要把关”。他的台词被沉默洗劫。

莫小果脑子里有根弦,搭错的时候,别人听起来会格外亢奋。

她说:“你结婚我就不去了,我现在唱首歌送你,名字很好,叫《你一定要幸福》。”

老杨很错愕,“她叫我了,我得挂了。”然后就滴滴滴了。

莫小果,一边流着泪一边说:“告诉你,我还继续努力的,下次让你把关的人,就一定跟我结婚的人了。”

老杨的电话挂掉前,好像说了一句“对不起”。莫小果也没搞懂,这一句抱歉,到底指的是哪一份错。

而这个“下次”,一下就是三年。老杨的儿子都出生了,他自己也变成了胖爸爸,偶尔会在朋友圈发一点照片消息,不是单位开会的他的侧影,就是儿子在地上爬。其他配一些心理测试,外加一点养生偏方。那是莫小果不熟悉的老杨,也似乎是老杨曾以为不可能变成的自己。

4

莫小果想到此,不觉苦笑了起来。

未婚夫打断了她,“小果,你老同学能来吗?”

莫小果掩饰着失落:“嗯……不来。”

未婚夫有点困惑,还想接着说什么,见莫小果的表情,自觉地咽下了。

莫小果的未婚夫是那种已经学会了话中话的大人,那些什么“不只是老同学吧?”之类的疑问,何须问出口,都懂的。

只是当他转身去忙的时候,好像听到一句:“来不来已经无所谓了。”

这句话虽轻却清楚,像心事自己跳出来讲的一样。

对的,老杨就是那个老同学。莫小果打给他,问他能不能参加同学会,把关她的未婚夫。老杨抱歉地说有一个工作会议,就这么把对莫小果来说如此重要的事情给回绝了。跟推掉了理财讲座没两样。

在挂掉电话后一段慌神的时间,莫小果脑袋里竟然能浮现出与老杨十年的交情,以及那一份最重要的约定。

莫小果想到大学里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表白,以及老杨当时没有出现的真相,再想到今天老杨清淡而客套的失约。唏嘘哑然。

如今,彼此忙碌,各安天涯,所谓重要,终究变成了相对重要。

试想,两个人总有从当时出发的偶然,却没有彼此完整未来的必然。莫小果是大人了,可以理解的。“挺好的,就这般,在你获得了庸常的幸福之后,我也才敢寻迹而来”。

“只是为了你曾经担心我,未来的我一定也要好好的。”莫小果心里想对老杨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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