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绿胭脂
播放 2906 雪小禅 崔查德 15:25
蓝绿胭脂 - 悦读FM
我又梦到了她。

她总是这样,交织着蓝绿颜色,不提防,入梦而来。

少时的记忆,顽固的停留在一个女人的玉坠子上,蓝绿色,正四方,透明而空灵。蓝绿交织着,有一股妖气,一条金线吊着,那颈子又细又长又白,多少年,我都不曾忘。

还记得她喜欢穿蓝绿的旗袍,因为身材婀娜有致,又因为蓝绿色不同于红的艳俗黄的明烈,也不同于白的纯粹干净。

蓝绿色,有种说不出的放肆和诱惑,穿在她的身上,多了无限的神秘,如天女降临。又是一条盘踞我心中冷艳的蛇,多年来魂灵不散。我常常会想起她来,虽然她已经离去多年。

因为与别的女子气场的决然不同,她每每出现,便让别的女人骂做妖女,又或者背后说她的坏话,好像说那个《西西里美丽传说》的马琳娜。女人们能允许一个女人的平庸,但绝对不允许她太出类拔萃。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——出众的女子总是会得到排挤,何况她敢于穿那种蓝绿色旗袍,更显出身材的高挑和皮肤的白皙。她几乎成为所有男人们心中的暗恋对象,也成为一些少年,比如我,心中最神秘的女子。

我艳羡她骄傲地样子。

她的恋人是空军飞行员,在小城,有那样一个恋人是得意的。空军飞行员五个字充满了时髦和贵族的动感,整个小城只有那一个是空军飞行员,所以,让女人们嫉妒更在情理之中。

庆幸的是,我和她是邻居。

每每放学,我穿过那些女贞和冬青到达她的房间,她的房间有莫名其妙的胭脂香。一个在文工团跳舞的女子,一个穿蓝绿旗袍的女子,无疑对我构成了巨大的诱惑力。很多个黄昏,她给我涂上蓝绿色眼影,让十三岁的我看起来有个鬼魅之态。

以后多年我对蓝绿色情有独钟和她有直接关系。今年春天,我去了一趟中国美术馆。在一楼的东厅,我看到了一幅名为《蓝绿》的画,大片的蓝和绿纠缠在一起,触目惊心的美,触目惊心的大胆对比,触目惊心的回忆滚滚而来。我的眼前,一片迷茫,我离十三岁有多远了啊,我离她有多远了啊。

她终于被别人泼了脏水,说她和文工团的男人如何如何,有人把匿名信写到部队,结果是,空军飞行员来了信,提出分手。

我记得,她的眼泪落在果绿色旗袍上。她的手冰凉,她握着我的手,无助的说:“帮帮我,帮帮我。”

好像我真的可以帮她。

那时整个小城的电话那么少,只有电信局可以打长途。北风呜咽,她骑自行车带着我,顶着北风去打电话,她要和他解释,要和他说不分手。

那天真冷,我的手脚都冻麻了才到了。夏天过去了,她的蓝绿色旗袍收起来了,但她还戴着那个玉坠,藏在心窝窝那里,带着她的体温。

等了好久才打通了电话,她还没说话,眼泪就掉下来了,委屈地说:“不是他们说的那样,你不能不要我……”声音很小,但对方很快就挂了电话,我又替她打了一次,远方的男人对着我喊:“不要再纠缠我了,没意思了……”

我茫然地听着里面的忙音,让她牵着手走进冷风中。

我们去一个小店吃了馄饨。那个小店冒着馄饨的热气,玻璃都雾了,馄饨好像一个个小鸽子一样要飞起来,她掏出那个玉坠摘下来,忽然笑了:你看,这个玉坠的蓝绿色真好看。

我不知如何安慰她,因为她好像平静下来。我们往回骑,风刀子一样打在我们的脸上,开始下雪了,北风夹着雪,那么冷,那么冷。

她在到家门口时说了一句:“你好好睡觉去吧!”那么普通的一句话,我还不懂得,那居然是我听到的她的最后一句话。

第二天,有人尖叫着:有人自杀啦,有人自杀啦!

她死的很平静,吞了很多安眠药,她戴着那个玉坠,穿着那件蓝绿色旗袍,看起来比从前还要美,我摸了摸她的脸,很凉,凉的像一块蓝绿胭脂。

我却掉不出眼泪来,高烧不断,直说胡话。母亲说我撞到了鬼,请小城里有名的大神儿为我招魂,我的魂是一个月之后回来的。回来之后就搬了家,从东城,搬到了西城。

那些年我一直努力地忘记她,偶尔梦到她也不提,后来我终于明白,越是努力忘记的人,越是终生不得忘记。

张爱玲看到母亲照片时,说,她的母亲一生喜欢蓝绿色,喜欢那种曼妙妖娆的颜色。为此,张爱玲一生也没有逃脱这个颜色,在她的小说中,到处都是蓝绿色的痕迹。

所以,在琉璃工坊,在看到那些蓝绿色的琉璃时,我顾不得人家笑我,眼泪落到那琉璃上。

那蓝绿胭脂,曾经染了少年心,我知道,它有多蓝,有多绿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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