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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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桥 - 悦读FM
她猛然从噩梦中惊醒过来。

抚了抚还存在余悚的心口,她从床上坐起来,拿起床边的夜光闹钟。

凌晨四点三十二分。

她噗的一下又倒回柔软的被褥里,反手盖在额头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,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。

第五次。这是第五次做那个梦了。

梦中的场景是小村通往外面的那一座老石桥,四下寂静,连一丝风声都没有。灰蒙的天色下,只有灰白色的石桥前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。那人穿着陈旧的黑色衣服,面色枯槁双眼凹陷面容可怖,分明是她那死去已久的父亲。可不知为何,父亲见了她却露出极其凶恶的表情,五官扭曲得极为狰狞,大张的嘴里显出黑森森的喉咙。他发出嘶哑的叫声,伸出弯曲成爪的手直直朝她狠狠抓来。每一次都将她生生从梦中吓醒。

之后便难以再睡得安稳。

再醒来,已是早晨六点三十分,她倍感疲劳地抓着凌乱的头发,匆匆洗漱完毕后,几口喝完母亲煮的粥,然后拎起挎包匆匆赶往公司。
她工作的地方是小村外的一家小公司,她在里面做文秘工作。因为公司老板是一个很勤奋的人,所以她每天的工作都很繁忙。梦里的那座老石桥,是上班的必经之路。她早早的就要穿过老石桥赶往村外。可是今天,她来到老石桥前,却突然犹豫了起来。

不知道为何,她又想起了那个做了五次的梦。梦中的场景仿佛和现实重叠,面容可怖的父亲站在桥前,伸出枯槁如同鸡爪的手狠狠向她扑来——她禁不住心中一阵恶寒,突然就觉得面前原本亲切的石桥变得恐怖了起来,忙拉了拉肩上的挎包带子,快走几步远离那座老石桥,匆匆绕了远路赶往村外。

尽管她尽量加快了脚步,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迟到了,没有赶上当天的晨会。前一阵为晨会准备的资料没能及时送到老板手里,老板大发雷霆,除了扣除当月全勤奖,还当着众人的面直接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。跟了老板这么久,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羞辱,她心下觉得委屈至极。

自此,那个梦仿佛是个偌大的阴影,通过一次次的重复不断加剧恐惧感,让她终于不敢再去面对那灰白色的老石桥。

回家时也是绕远了走,远远见到老石桥的时候,她甚至都不敢多看一眼。直到踏进了家门,看见了明亮的灯光,她才终于感觉到了放松与安全。早上被老板当众怒骂的委屈又涌上心头,忍不住便哭着向老母亲说了那个莫名其妙的梦。

老母亲眼睛不好,在她工作之后便甚少出门了。平日里在自家菜圃里种养些蔬菜瓜果,然后斜靠在躺椅上小寐一下便是一天。听了女儿的诉苦,老母亲倍感惊异,但是也不清楚为什么老伴要在梦中惊吓女儿,于是便安抚她说可能是父亲最近想她了,所以想来看看她。

哪门子的父亲想念女儿会一脸凶相地嚎叫着,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啊!她自然是不信的。

当夜,母亲便摆上了供品,边在火盆里烧着纸钱边对着父亲的灵位喃喃自语,无非就是说些她们娘俩很好,要老伴不必挂心之类的话。
可是一点用处都没有。当晚她还是做了那个诡异中透着恐惧的梦。她几乎是哭着醒过来的,老母亲拉亮灯跑过来陪着她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,只好边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边安慰她没事,父亲以前最疼她,即使是噩梦也不会对她不利。

她听了却不以为然。

父亲寡言,生前是村子里的村支书,为人古板严肃,每一次她做错了什么事或者不听话就会挨他狠狠的手板子。在她的记忆中,父亲就没有对她笑过几次,那张严肃的脸总是绷得死紧,好像任何时候都在生气一样。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对自己和家人的生活规律要求十分的严格,他自己也相当遵循所谓的养生之道,但是唯独戒不了嗜烟的恶习。也是这个恶习破坏了他的呼吸系统,夺走了他的生命。

她还记得父亲临死的时候,父亲连完整的字词都很难说得出来,只能发出艰难而急促的像是抽风机一样的喘息。他就这么一边痛苦地呼吸着,一边又死死地抓着她的手,像是有话要说却又无法表达,不甘心又不放心的样子,最后,还是无可奈何地咽了气。

梦中的父亲就是那副死前的模样,看得她觉得内心无比的恐慌。

她再也不敢去到那座老石桥上了,宁愿每天早起三十分钟绕远路去上班,也不愿再靠近那灰白色的建筑哪怕一步。

那诡异的梦还在持续着,每晚都搅得她不得安宁。她甚至试着在梦中远远地朝着父亲的身影咆哮,要他不要再来缠着她、干扰她的生活,但是却得不到任何回应。于是,她对这个梦,这座老石桥,甚至于对她的父亲,都萌生出了一种既恐惧又厌恶的情绪,只恨不得它们全部都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才好。

之后,又过了几天。

她下班回家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很多人围在那座老石桥的方向,踌躇了片刻之后她还是没忍住好奇心走了过去,询问了一个外围的村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。那人告诉她,已经承载了人们几百年的老石桥,在今天早上突然毫无预兆地倒塌了,桥两岸的地面都呈现出了小规模的塌陷;因为坍塌时间是白日,引起不少人员伤亡,但暂时没听说死了人,受伤人员也早已经送往医院救治,现场只剩下围观的群众和不停拍照的媒体记者。

她不敢相信那稳重的石桥居然就这么倒塌了。本想挤进人群的内围看个仔细,但是人群层层叠叠,没有任何相让的意思,她只好离开了人群,沿着岸边走,直到远远地看清了那老石桥塌陷的全貌。

就像是那个村民跟她说的,老石桥整段桥身碎裂分离,堆积在了急湍的河流里,两岸隐约可见塌陷的痕迹,可谓触目惊心。

她突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春天,她与伙伴们上山春游,途中下了雨,她们不能够玩得尽兴,但是还是在山上待了很久。下山时她们在惯走的山路的分岔口上意外地遇见了她的父亲。父亲撑着一把陈旧的伞,不知道站在那里等了多久,在斜斜的春雨中居然湿了半截裤管。见了她们,父亲严肃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,只是跟她们说了一句“前方山路滑坡,危险,你们跟着我走。”然后便转过身去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里,带着她们向另一条陌生但是安全的山路走去。

那时候父亲撑着伞的背影并不伟岸,甚至还有些佝偻。可是他的背影衬着远处烟雨空濛的山,却渐渐融了进去,就仿佛他们从来都是一体。

她终于什么都明白了,却又不由得在明白的瞬间,默默地,潸然泪下。

回家后,她给父亲上了柱香,深深磕了三个响头。

那天之后,她再没有做过那个梦。

也再也没有梦见过父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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